水冰怡

惫懒的老年人一枚,欢迎来喝茶

 

【同人】【伪装者】不朽

#整理名朋上的旧物#

#明楼中心向#

#时间轴因为歌词会错乱,剧书混梗只挑喜欢的,略有私设#

 

一张合影,安静地立在明家小祠堂的灵位前。泛黄的旧照片,褪色的木漆框,任香灰掉落堆在一角。有人曾说等闲只道人心亦变,只有相片是不会变的。明楼深以为然。

 

「云,都停住,去翻看光阴写的书,那些字迹清晰又模糊。」

 

三岁的明楼还没有褪去婴儿肥,鼓鼓的包子脸上有着可爱的认真,背手坐在小板凳上挺肩直背,摇头晃脑背诵着父亲前一天教给自己的文章。

“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明家的孩子无论男女都以旧俗请名儒开蒙。明楼聪敏,很快就将三字经千字文弟子规这类蒙书学了个滚瓜烂熟。明锐东见长子少年仲永,便无论多忙每日都要抽时间教导明楼,与他讲君子不群不党,讲商场风云诡变,讲局势动荡不安,安排他每日诵咏孔孟,安排他随自己一道去公司,全然忘记自己长子不过垂髫。

所以,明楼见过街头被当场击毙的革命党,见过被警察抓走的抗议学生,见过父亲收留在公司任职的伤兵。见过路上卖身葬亲的弱女,见过被印度阿三肆意踢打的报童,见过为一块掉落馒头厮打的乞丐。

他也读过“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读过“穷困便独善其身,得志便兼善天下”,读过“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古人之言今日之事,在明楼幼小的心灵里碰撞。他虽不真正懂得山河破碎家国崩离是何等伤痛,却懵懂知晓国若不在家亦难存。

有些事情,就这样慢慢生根发芽,又如春风吹过的草原,肆意蔓延。

 

「风,在记录,这段不知来处的路。」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

谁也不知道少年明楼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接触的红色,亦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被染红。

连他最亲的姐姐明镜,也只在许久之后察觉她这个一向最有主意的弟弟许是走上了一条不为人知的救国道路,而事情的因缘究竟,她比外人知道的却还更少。

“我坚信三民主义,愿意为党国尽忠,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尽一腔热血报效国家。”

青天白日旗下宣誓着自己的效忠,如同许许多多世家出身的青年才俊一般,明楼也合情合理的在长辈们的引导下,走上了同样路。

没有任何人产生一点点的怀疑,身份显赫家世清白的明家长子,明氏集团未来的掌权人,著名经济学家汪芙蕖的学生,前途无量。党国最欣赏这样的人才,更何况,他还是个潜力无限的战士。

“忠勇无畏,刚毅果决,谋断敏成,堪得大任。”

十六字的毕业结语,蓝衣社最强的生死搭档悄然开启属于他们的传奇。从哈尔滨到巴黎,从国内到欧洲,血与火淬炼出的双毒勋章闪闪,战功赫赫,不曾失败,亦不会失败。

“承蒙新政府厚爱,明某人将竭尽全力为上海的经济发展出谋划策。”“76号的工作不是排除异己,而是清查共党!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吧。”

新政府的空降高官,周佛海先生的得力下属,经济司财政顾问,特务委员会副主任。能力卓绝,忠心不贰,被委以重任的明楼明长官,将为上海的经济和大东亚共荣带来全新气象。

从阿诚手中接过大衣利落抖开披在肩头,明楼推门而出,步履稳健踏上一条全新的路。

这路曲折坎坷,从不知名处而来,通向不知名之尽头。

 

「渐渐消失的地平线在你脚下,如果忘了自己怎么去抵达。」

 

当明楼淡然向明镜表示要将阿诚留下的时候,明镜知道自己看似温和实则固执的弟弟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她其实也很生气,生气于明家竟然出了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她亦心疼那个比自己弟弟还小一些的孩子,小小年纪收了那么多磋磨。既然家里已经有了明台,自然也不差更再多一个孩子。明镜是如此想的,便就点头答应了。

而后她发现,明楼对阿诚和对明台是完全不同的样子,他疼着宠着明台,却对阿诚格外严厉。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你姓明,你叫明诚,你的名字,出自这段《中庸》。抬起头来看着我,记住了么?”

对着怯生生垂头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明楼声音不高却极是严肃。

明家孩子的名字都有来历,既然将他当做弟弟,明诚也当有。这是明楼对明镜和明台的解释。

而事实上明楼在第一眼看到这个将饼干渣缝在衣服里试图逃跑的孩子的时候,脑中浮现的就是这段话。因为这个孩子的眼中除了迷惑不解,没有一丝阴霾,干净澄澈的如一弯清泉。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有这样一双眸子的人,应当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于是明楼不遗余力教导他,将他所知道一切都告诉他。识字,练字,读书,送他去国外求学,一点点看着他从怯懦胆小的孩子长成风姿俊朗的青年,英俊潇洒又细腻温柔,才思敏捷且画技出众。

在他心里,明诚亦弟亦徒。明诚从不会让他失望,然明楼始终不曾想过让明诚走上与他同样的道路。明楼是有私心的,他想把阿诚教成一个翩翩贵公子,像是父亲和大姐希望他可以成为的模样,他想让他代替他,能够堂堂正正明明白白活在阳光之下。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然而,正如那句玩笑般说出的“谁教的像谁”,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阿诚走上了与他一样的路。

青瓷,通体青釉,明亮光洁,莹润如玉。

当真相突兀地被揭露,子夜的钟声响起,叱骂冷冽如此刻寒夜,生死一线间明楼却分心想着,他一手培养出的弟弟,当得上这个称号。

 

辗转巴黎重归上海,明楼曾不止一次想过,若这些年没有阿诚陪在身边他会如何。如果当初只是当一个仆人小孩把他随意养大,或是送去找一个好的寄养家庭,阿诚是否便能安稳平顺一生。那一个又一个漫长无比的黑夜,一个又一个痛彻心扉的决定,如果少了阿诚称他“先生”唤他“大哥”,他是否能像如今这般义无反顾的决然。

或许是他塑造了阿诚,而在每次将要迷失的时候,都是阿诚带回了他。

黑暗中搀扶的双手,风雪中取暖的身躯,几近停止跳动的心脏里最后一点火焰。

他的阿诚。

 

「翻山越岭而来的风吹痛脸颊,看到了终极却听不到回答。」

 

泪水被风干,脆弱被埋藏。

黑色的旗袍,抿起的唇,苍白的脸色,挺直的背。

十七岁的少女,不若蒲苇,堪比青松。

 

父亲的棺木缓缓沉入土中,明楼被抱紧在明镜的怀里,听着大姐喃喃安抚着他:“明楼,别怕。”

父母双亡守着大宗家产,唯一的男丁尚未及冠,虎视眈眈的亲眷,洋洋得意的世仇,俗套却常见的戏码在明公馆里轮番上演,各路你方唱罢我登场。

明楼想要挡在前头,却被明镜拦在身后。

“我是你姐姐。”

长姐如母,明楼只能后退,眼睁睁看着明镜挽起发髻放弃婚事,用女子柔弱肩膀挑起家业。他只恨自己为何不是兄长,那样便可理所当然挡在明镜前,做他明家男儿当做的事情,而不是只能在夜里狠狠咬着唇,听大姐在房间里悄悄哭泣。

成长,来的太突然,来的太辛苦。

 

知弟莫若姐,知姐亦莫过弟。

明楼清楚地知道大姐染上了红色,知道大姐希望他们兄弟三人都不要沾染政治,知道大姐想让他做个本本分分的学者,可他却是兄弟三人里第一个忤逆大姐的,忤逆的彻彻底底。

“大姐是聪明人。”

戴着面具与大姐兜着圈子,虽是无奈实则颇为有趣。长幼有序,况且明镜聪慧,明楼鲜有能在一件事上从大姐处占到便宜,哪怕只是口头上的。虽其后难免被家法处置,可他知晓大姐只对着他才这般严厉苛责,这是独属于他们姐弟二人的。毕竟明楼才是她的亲弟弟,一母同胞抹不去的骨血相连。因为至始至终,也只有他们两个相依为命。大姐积攒一腔的憋闷委屈,不从他这里发泄又能对着谁,况且阿诚和明台都是那么敏感的孩子。

 

“以大姐的性格,知道太多恐怕会有危险。”

明楼早知道桂姨的不怀好意,那个曾经虐打养子的女人再次归来的时间太过巧合,十几年不知踪迹,空缺的经历太过完美。几次试探,结果显而易见, “孤狼”带着滔天恨意,似一匹饥饿的狼,无比耐心地潜藏行迹守在一旁,等待着一击必中的机会。可他太自信,自信于自己的运筹帷幄,自信可以把所有在乎的人归拢于羽翼下保护起来,包括他的大姐。

然而事实狠狠地打了明楼响亮的一个耳光。

 

 “分离挂钩。”

尸骨在爆炸中难以辨认,明楼不曾见到大姐最后一面,棺木中是大姐最喜欢的那身衣服,还有明家姐弟四人的合影。坚持着没有落下一滴泪。

明家的男儿流血不流泪,大姐曾抱着从噩梦中惊醒的明楼,抚摸着他的发顶,一次次这样告诫着他。

他不会让大姐走的不安心。

 

“您什么时候宠过我啊。”

再也无人能对他扬起马鞭厉声让他跪下,再也无人能让他卸下片刻的伪装。明楼永远失去撒娇的资格,不再是有人疼爱的弟弟,失去了最后温暖的依靠。

而他亏欠大姐的,这辈子都难以弥补,亦永远无法弥补。

 “大姐,我去上班了。”

空荡的明公馆,寂静无声。

 

「雨,落下去,直到火与血都沉寂,再没有人记得有过你。」

 

恩人的孩子,淘气的小弟,更是大姐寄托一腔母爱的心尖尖。

于自己,或亦然。

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孩子给死气沉沉的家里注入新鲜空气,明楼是于不经意间猛然发现大姐与自己的笑容变得多起来,哪怕外头指指点点流言蜚语戳着脊梁骨,哪怕明台淘气的恨不得让人再揍他一顿。

让他快快乐乐的长大,成家,立业,生子,我们也算对得起他死去的姆妈了。

大姐如是说,明楼亦觉得这样很好。

因此,明楼并不像管教阿诚那样严苛管束明台,家法也好,责备也罢,只是怕他由着性子长歪。明楼宠着他惯着他,放任着明台自由自在,似寻常人家纨绔小少爷一般张扬肆意。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明楼也会不自觉微笑,然后清咳一声重新板起脸。

 

游戏巴黎的校园,肆意维也纳的乡间,去往香港的飞机。

看似的意料之外,明台被军统绑了去,一场心甘情愿没有赎金的绑票。

没有血缘却相亲相爱的弟弟是钳制毒蛇的最好手段,如果这个年轻人还是一个特工的好苗子那就更称心如意。明楼离开重庆太久,久的几乎忘记戴老板的手段,忘记除了阿诚,明台也是他的弟弟,与阿诚一样优秀的令他骄傲的弟弟。

两个弟弟,分别寄托了明楼的两个梦,却都被现实狠狠打碎。

 

事已至此,他只能竭尽全力去淬炼他,比淬炼自己的时候更加严苛。因为他知道,从明台重归上海的那一刻起,留给他和他们的时间就已不多了。

以身为饵,以命为石,一如既往的完美设计,一如既往的稳定射击,殷红鲜血在阿诚肩膀上绽开的时候,他似看到同样的血花绽开在南田洋子身上,子弹与地面碰撞出清脆声响。

长大了,没良心的小东西。

揉捏着额头,耳中嗡嗡作响,好歹送走拐弯抹角与自己究根问底的明台,半合眼坐在沙发上长出一口气。想着之前毫不犹豫的子弹和倏然飞来的水果刀,无声笑起来。

 

终究要将他亲手送上死线,与他尊敬的老师自己的搭档那个玩命的疯子一起,棋局一开落子无悔。

审讯室里忘恩负义铿锵有力的话语,字字句句却满是信任与催促。握着耳机的五指腾然收紧,牙关紧咬,久久不发一言。在旁人眼中,明长官被家人背叛,愤怒伤心难以言表,然明楼自己心知肚明,此刻他无法开口,因为每一个错误的颤音都会葬送明台的性命。他只能忍下来,亲耳听明台受着生不如死的折磨,摆出最适合明长官的姿态,给日本人留下一个黯然又可怜的背影。

政府大楼办公室里,回来的阿诚只说了一句话,明楼的泪水亦随之落下。

他痛恨自己之前竟然赌明台会垮掉,这样至少他能够顺理成章的保住他的命,哪怕让他当逃兵。然而明台骄傲地用事实告诉明楼,他是一名真正的战士,他不愧于明家的教养,不愧为明家的孩子。

 

去延安吧,明台已经死了,记得你叫黎家鸿。

一个名字的消亡带走了一个人的一生,毒蜂不会留下印记,明台业已封棺落定。

黑色的文字永远无法被解读,因为它们原本就是被写在黑色的纸上。

可明楼会永远记得,他曾有个弟弟,叫做明台,是最优秀的战士。

 

「雪,等不及,掩埋那些沉默的秘密」

 

最初那段谎称在外求学的日子,一边要接受严格残酷的训练,一边不能间断安排好的学业。两者不分彼此,不可偏颇。因为知识和力量都是任务,是信仰,是追求,也是理想。

那样辛苦的日子,纵然是天资聪颖,却也几乎填进明楼半条命去。因为他骨子里仍是个追求完美的大少爷,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得最好,成绩自然也一样。

经济学,金融学,国际政治,哲学,英语,法语,德语,拉丁文……射击,格斗,追踪与反追踪,情报学,伪装,野外生存……

他磨硬了心肠,将少年张扬凝为年少老成,将一腔热血生生冻住。然后,毅然选择了最难的那条救国之路。

 

之后蓝衣社的训练班弥补了在共产国际那里的缺失部分,比如刑讯,比如熬刑,比如半条命。

世家大少爷身份亦很好掩盖下颇多不合常理,譬如多国语言,譬如精湛马术,譬如熟悉枪支,又譬如老成持重。

 

被赋予眼镜蛇之名,被冠以毒蛇之号,明楼如同收拢在精致打火机里的液体,没有火石电光,便不会知道里面究竟是可以燃烧的油还是能够扑灭火焰的水。

 

重庆,哈尔滨,巴黎……

被东北白雪藏起的隐秘,封冻在巴黎的寒风之中,狙击枪的硝烟如同上好的雪茄点燃。

新政府,重庆,延安……

有太多不能言说的事情,有太多不能表明的心绪,有太多不能释放的情绪。

 

只能在夜深人静辗转难眠的时候放任自己去脆弱片刻。

上海的冬天没有雪,却依旧寒风彻骨。

 

「别去触碰从白骨里开出的花,多少破碎画面闪现那一霎。」

 

偶尔亦设想过再相见之时会是何等模样,不过几乎都是在战争结束之后,如果自己还活着。

却不曾料想那个人会主动来上海。

原因只有一个,死间计划。那个从自己回到上海前就开始的设计,已然是势在必行。

 

作为蓝衣社的王牌,双毒总是能给上峰一个惊喜,或许是掺杂惊吓的惊喜。不过反正都是惊,一字之差而已。王天风与明楼总是这样回应,结果满意了就好,过程不重要。这是两人在对待问题上难得的统一之处。

从表面看来,明楼不喜欢肆意妄为的王天风,他总是自以为是还一副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张狂样子;王天风也不喜欢深惟重虑的明楼,他总是婆婆妈妈拖泥带水的恨不得算计到头发丝。然这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在选择对方作为生死搭档这件事上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在相互看不顺眼的较劲中培养出的诡异默契,恨不得下一刻就给对方饱以老拳,却总是能在第一时间为他挡下忽然而至的刀锋。

似一个人拆开了两半,冲动予他,冷静予我。

 

“你别指望能力强的人态度好。”

生死搭档,连面对面的发怒甚至是讽刺对方副官的表情和切入点,都几乎一模一样,丝毫不因为时间流逝而产生普通人之间的所谓疏离感。所以这次仍旧是明楼先拍了桌子,如之前无数次,忍不住抛开什么劳什子绅士风度大家做派。所以王天风依旧毫不留情在被揪住衣领时给了他一胳膊肘,无所谓偷袭还是明面反击,先揍了再说。

 

“我的计划,保全了谁,牺牲了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最了解自己的人,当然是自己。在握着自己另半条命的人面前,什么都无法掩饰。

明楼的计划一如既往地细致缜密,把明台摘干净,将自己填进去。他已陷得太深难以脱身,于分量于价值于成功,牺牲他一个恰到好处丝毫不浪费,足够了。如果按照搭档的计划进行,那个疯子能够让局面成为怎样的程度,他心知肚明且毫不意外。疯子总是有本事将清水搅成黄泥汤,然后湿淋淋捞出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哪怕里面有属于他的一具。

 

交锋,看不见的硝烟弥漫在字里行间,犹如昔日并肩作战前对计划的争执,只是言辞更含蓄更冠冕堂皇,亦更咄咄逼人。

牺牲可以有,但不能是你。

两人的想法再一次合拍,哪怕在牌局结束,表面上一切已尘埃落定之后。

 

然而这一局,终究明楼输了。

 

荒野中的尸体,不可置信的表情和唇角隐蔽的笑容。

照片里那人似在向谁示威,又或是炫耀着什么。明楼握着手中的照片,随意扫了眼又收回去,手指稳定的如同往日握着狙击枪。

王天风用命与明楼最后一次默契配合,一切都完美无缺,连意外都成为杀人利器,于他,于他们。他逼迫着明楼只能按照他事先写好的剧本继续演下去,披着属于他的灰色幕布周旋在黑与白的交界线,半步都不能后退。

 

当刀开始设计,当大脑被迫结束工作,一切事情的走向便扭曲向不知名的未来。

开始于黑夜,结束于黑夜,以难以想象的方式落幕。

无人收敛的尸身安静的睡在属于另外一个人的墓穴里,渐渐化为无人只晓的白骨。

却终究会开出想要的花,结出想要的果实。

 

「不要忘记黑夜里静默的悬崖,彷徨和迷失是遗忘的代价。」

 

明楼第一次清楚知道死亡含义,是父亲的逝去。一场看起来毫无破绽的意外事故——只是看起来,因为毫无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从此便懂得父亲最后教会他的,国之利益不可抛,哪怕生命为价。家与国第一次碰撞出血色玫瑰,盛开又凋谢,留下光秃秃的花枝,插在峭壁小路的起点,指向曲折蜿蜒的终点。

 

一场蓄意谋杀,被突如其来的女子打乱。明楼眼睁睁看着那个女子倒在血泊中,看着那个孩子失去了母亲。仇恨用鲜血铸就,因为不曾屈服亦不会屈服。挺直脊梁抱起年幼的孩子,教他不要畏惧,因为总有一天光明会照亮黑暗,流过的血会一点一滴的讨回来。

 

佯装无事于仇人家中求学的日子,那个爽朗美丽的女孩子是明楼唯一的安慰。然而爱情终究不能如同小说中描述的那样磨平国仇家恨,曾有过不甘,有过挣扎,却终究放开手任其枯萎死去,因为爱情的火焰无法点亮无边无际的黑暗。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青照汗青。

曾经明楼很喜欢这句诗。

然而事实告诉他,在黑夜中逝去的人,只能埋葬在黑夜之中。

 

巴黎最后的夜色里,明楼破例点起一支烟,站在他最熟悉的那座石头桥上,任烟渐渐燃烧殆尽,在晨光中毅然踏上归国之路。几年前同样的夜色中,有人也曾这样叼着烟站了一夜,在黎明第一束光线射入时悄然而别,直到死神安排他们最后的相聚。

 

回到上海,明楼总是刻意不去接触上海站的下级,因为他知道迟早有一天他要亲手葬送这些鲜活的生命,让陌生人送死总是容易做下决断,哪怕只是他自欺欺人的想法。一个又一个年轻人在他的命令中慷慨赴死,但只要代号还在,他们就永远只是一个人,永远还活着。

 

郭骑云,明楼口中的三流摄影师,总是憨厚笑着看似没主意的青年,是真正学会王天风扮猪吃老虎本事的人。丧钟敲响,他虽不知其然却知其所以然,于是甘愿迈上那条注定的死路,做第一颗被吃掉的棋子。

 

于曼丽,娇艳欲滴的姑娘,昔日的黑寡妇。王天风收服她,予她以新生,让他成为明台的半条命。她默默把心给了明台,哪怕知道不会有半点她所乞求的回报。她注定要站在死亡的棋局上为明台牺牲,却又在死亡中见证了另一个死亡。

 

于他们,死亡总是悄然地不请自来。

无论计划多么周详,布局多么稳妥。

然而在这个黑暗的时代里,忘记战争、忘记国耻、忘记家仇,茫然的随波逐流,活着与死去又有何区别。

 

你的命是由无数条命换来的,悬崖下的白骨睁着空洞的双眼,在明楼偶尔脆弱迷茫的时候,告诫着他。

赤脚于钢丝与刀尖上起舞,记得疼痛便不会忘记舞步。

 

「笑意明灭像呼吸,日升月沉在你眼睛里。跋涉过多少个世纪,追逐存在的痕迹。」

 

“师哥!”

汪曼春从不喊明楼的名字,她觉得那样太生疏。“师哥”这两个字是她的专属,吴侬口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小女儿隐秘的欢欣雀跃,每每念出来都有种秋日里金桂盛开时候甜丝丝的香气。

她追逐着明楼的的身影,狂热的,如同飞蛾,明楼就是她的那团火焰。

那一年,十六岁的汪曼春还不懂得政治与爱情的关系,在她心里师哥就是师哥,是会温柔朝她笑,会轻轻揉乱她的头发,会给她披上自己的大衣,会牵着她走在林间小路上。她的师哥,就是她全部的世界,汪曼春的心很小,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在明楼的心里她占有多少位置,因为她只要师哥的眼睛里有她,就足够了。

 

 “是爱情,曾经美好,却为家族不容的爱情。”

坐在藤田芳政对面,明楼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的这句话。

当年他没有勇气违抗大姐,抛弃了汪曼春去了欧洲,是他欠她的,事实如此无法反驳。不曾间断的信件中听她提及去了76号任职,亦觉得不过是她忤逆不过叔父的安排,虽然她从不是柔弱的菟丝花。

最初的利用还心存愧疚,然雨伞遮住绵绵细雨,却遮不住她身上丝丝缕缕掩盖在香水下的血腥。没有什么比亲眼目睹曾经甜美娇嫩的小姑娘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女特务更有震撼力,如果有,或许便是大姐跪在她脚边的那一刹那。

爱情就此死去。

只余信仰。

 

“女人总是为了爱情而疯狂,这是她们无法回避的弱点。”

愈是得不到便愈发想要得到,汪曼春偶尔会茫然她对明楼究竟是爱还是欲求。然而,当她在大雨中紧紧拥抱着她狼狈不堪的师哥,在酒店里端着酒杯与他共饮陪他同醉,那一刻她觉得什么样的感情都无所谓。汪曼春觉得她赢了,从此她师哥身边只会有她的存在,那双盛满星辰大海的眸子中能够刻下的深深烙印只有她,只有她的容颜她的一笑一颦。

她忽视了一切不合理,用一切能想到的理由,哪怕是自欺欺人。因为从十六岁起汪曼春眼里,她的师哥就是她的全世界,无论当初亦或现在,她可以为他痴等,亦可为他疯狂,只要能站在他身边挽住他的手冠以他的姓氏,她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敢做。

 

“师哥……”

一切如同夏日上海的暴雨,说来就来,丝毫不给人任何反抗与辩驳的机会。汪曼春疯了,在爱情与事业上,她满盘皆输。她咬破手指写下了她最终想通了的事情,在衣服上在墙上,在一切能写下的地方层层叠叠,哪怕她依旧无法分辨明楼的笑容究竟哪一个是真心,哪一个是假意。随时随地能够让女孩子们脸红心跳的体贴与浪漫似刻于明楼骨子里,经由巴黎那个浪漫之都的教养后,切换的更加娴熟。

在流尽最后一滴血之前,她将自己吊死在阴暗的牢房里,阴暗潮湿肮脏破乱,长发脏污衣衫褴褛,这些曾是她最难以容忍。然而那又如何,她终究没有等来她的师哥,亦没有等来76号的明长官,没有任何她曾在乎的人见到她最后凄凉不堪的样子。

 

政府办公室里,阳光从红木窗棂照入,在洁白的瓷杯上画出柔和的光晕。

明楼仔细批复着文件,熟练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不曾为做出的决定有半分后悔,亦不曾有任何旁的感慨,如同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爱情与信仰之间,无需选择。

冰冷血液中,没有感情流淌。

因为这里只是战场。

 

「镜子里面的人哪个才是自己,最陌生也最熟悉,无法触及的谜底。」

 

“王天风死了?”

阿诚的声音仿若在耳畔炸开的子弹,灵魂被剖开一半取走,整个人缓缓漂浮起又重重落回躯壳。训练有素的理智自主运转,如同德国人制造的精密仪器一般,明楼有条不紊询问了所有问题,安排阿诚继续着下一步的计划,却不曾发现自己说得比素日多太多。

从不曾如此盼着阿诚快些离开。雕花木门在眼前缓缓阖上,理智随之脱扣,一时间竟不知应当如何动作。视线机械扫过空荡办公室,能清楚看到阳光照射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然后落在酒柜上。倏尔迫不及待地扑过去打开,取出一只高脚杯,却在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刹那按下暂停键。

 

青灰色的眼底,微红的眼眶,血色淡薄的唇。

失魂落魄?

狼狈不堪。

镜子,酒杯,酒樽,玻璃面折射出无数个看似一模一样却又千差万别的面孔。

扭曲的,折叠的,平行的,交错的,破碎的……

冷静自若的,眉头紧蹙的,丢魂失魄的,果决谋算的,一往情深的,严肃凌厉的……

红的,蓝的,黑的……

每一张面孔都带着它的记忆纷至迭来,倏忽而去。

是自己,又只觉是一场场折子戏——

没有开头,没有结局。

 

 “对不起。”

不知为何耳边突然响起那日王天风的声音。

有悖他一贯死硬从不认错道歉的臭脾气,带了几许温和,几点怀念,几分遗憾。

像是告别,又像是谶语。

鬼使神差的,明楼也回答了同样的三个字,话一出口便觉察不对,哪怕接下来是看起来毫无破绽的补全。

他只能端起茶杯来掩饰,在看进王天风似毫无波澜的双眸中的时候,明楼能够感觉到他是知道的——至少有所察觉,有关于他生死搭档身上不为人知的身份。

 

我就是你。

所以无论如何你要活着,无论如何要你活着,为了上海,为了军统,甚至为了……共产党。

 

辛辣的酒液从舌尖滚落咽喉,一点点顺着喉咙灼烧下去,在胃里轰然炸开。再也无法用面无表情的冷静来掩盖凌乱不堪的心绪,明楼低下头,用手遮住双眼,遮住几将掉落的泪。然后在下一口烈酒入喉时抬起头,依旧是冷静到冷酷的平静,仿若片刻前的失态只是一个闪神间的错觉,是另外一个一模一样的人。

 

焚成灰烬后再如何灼烧都不会重新燃烧,疼到麻木也不会再觉得疼痛刺骨。戏演的多了就不知道自己是在戏里还是戏外。

面具一旦带上就再也摘不下来,正如女子保持妆容需不断叠加描补,一个谎言则要用一百个一千个谎言来圆。

 

是真是假,又孰真孰假。

一旦迷失,便是峭壁悬崖。

而如今是不是已坠了下去又爬回来的鬼,除了自己,无人知晓。

 

「就让永恒时间刻下你的模样,那一刹那刺青蔓延在胸膛。」

 

明公馆的厅柜上的许多相框,有全家人的合影,有明台母亲的画像,有大姐的雍容,有明台的潇洒,这些年拍下的照片几乎都摆在上面,从幼年到少年到青年再到如今,看着喧闹无比。

 

时间无法停止,那便让它凝固在这一瞬。

 

自巴黎回来的第一张照片是接受新政府任职的采访,发型纹丝不乱西装整洁笔挺,毫无半点长途奔波之疲惫,于世人前展现新政府要员的沉稳干练。最标准的新闻照片,最配合的官员。这种照片频频出现在各大报刊上,经济司的公开采访也好,经济人士的宴会,76号的新闻发布会,以及头版头条的新年致辞。连唇角笑容的角度都不曾有半点偏差,足以写入教科书的礼仪标准,这个人将随着报纸长久的流传下去,任后人观摩指点,或是唾骂摒弃。

 

那又如何。

 

印着自己照片的报纸被随意折叠丢在一旁,一摞文件后,是明家姐弟的合影。

 

不同于明台放在卧室里的那张,这张照片上只有三个人:明镜,明楼,明台。

 

新政府的人大多晓得,明长官在无事时会长久的对着这张照片发呆。因为明长官的姐姐并不喜欢自己的弟弟在新政府任职,回家的时候没少受到责难,明长官在怀念曾经弟恭姐爱的美好时光。而明诚,只是明家的仆人,明长官的秘书,自然不会在合影里出现。

而明楼清楚,这只是他给予外界的一种错觉。特别是明家家破人亡之后这张照片依旧摆在桌面上,在有心人眼中亦成为一个不经意间起到提醒作用的小道具,由示弱潜移默化得到对忠诚的认可。

 

可实际上,明楼只是想要看到他们,在他偶尔迷茫惊惶无能为力的时候,在他需要作出痛彻心扉难以承受的决断的时候。

也因为,阿诚一直在他身旁。

 

看,哪怕只是这样简单的想法,都要经过如此多的设计,让利益最大化。

 

随着时间推移,这些照片最终都会褪色,粉碎,消失不见。如同照片里的人,一个个离开,如同照片外的人,最终也将离去。

 

然而此刻,看着他们的微笑,胸口有温暖蔓延。

 

「就让永恒时间承载你的目光,穿过谎言真相迷雾中回望。」

 

你和我都可以死,唯独你兄弟不可以死么!王天风曾这样对着明楼咆哮过。

你和我都可以死,唯独我兄弟不能死么。明楼也曾这样回复王天风。

 

铺在胜利道路上的一块基石,为侵略铺平道路的一块垫脚石;

点燃革命火焰的一爿干柴,架在焚烧革命者火堆上的一块木炭;

千千万万捐躯者中的一具白骨,名为卖国贼慢慢腐烂的一些尸块。

 

或许不会有人知道究竟我们做过什么,或许我们会被牢牢刻在耻辱柱上,但终究黑夜过去黎明到来,再漫长终有日出东方的那一刻,这就够了。

 

小祠堂里青香犹燃,耳畔粤语歌声仍在。

“阿诚,我们走。”

(完)

 

b.致那些至今名字仍旧藏于黑暗的光明者,英灵不朽。

 

#不朽·明楼中心向#

#全文万字,慎点#

#时间轴因为歌词会错乱,剧书混梗只挑喜欢的,略有私设#

 

一张合影,安静地立在明家小祠堂的灵位前。泛黄的旧照片,褪色的木漆框,任香灰掉落堆在一角。有人曾说等闲只道人心亦变,只有相片是不会变的。明楼深以为然。

 

「云,都停住,去翻看光阴写的书,那些字迹清晰又模糊。」

 

三岁的明楼还没有褪去婴儿肥,鼓鼓的包子脸上有着可爱的认真,背手坐在小板凳上挺肩直背,摇头晃脑背诵着父亲前一天教给自己的文章。

“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明家的孩子无论男女都以旧俗请名儒开蒙。明楼聪敏,很快就将三字经千字文弟子规这类蒙书学了个滚瓜烂熟。明锐东见长子少年仲永,便无论多忙每日都要抽时间教导明楼,与他讲君子不群不党,讲商场风云诡变,讲局势动荡不安,安排他每日诵咏孔孟,安排他随自己一道去公司,全然忘记自己长子不过垂髫。

所以,明楼见过街头被当场击毙的革命党,见过被警察抓走的抗议学生,见过父亲收留在公司任职的伤兵。见过路上卖身葬亲的弱女,见过被印度阿三肆意踢打的报童,见过为一块掉落馒头厮打的乞丐。

他也读过“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读过“穷困便独善其身,得志便兼善天下”,读过“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古人之言今日之事,在明楼幼小的心灵里碰撞。他虽不真正懂得山河破碎家国崩离是何等伤痛,却懵懂知晓国若不在家亦难存。

有些事情,就这样慢慢生根发芽,又如春风吹过的草原,肆意蔓延。

 

「风,在记录,这段不知来处的路。」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

谁也不知道少年明楼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接触的红色,亦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被染红。

连他最亲的姐姐明镜,也只在许久之后察觉她这个一向最有主意的弟弟许是走上了一条不为人知的救国道路,而事情的因缘究竟,她比外人知道的却还更少。

“我坚信三民主义,愿意为党国尽忠,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尽一腔热血报效国家。”

青天白日旗下宣誓着自己的效忠,如同许许多多世家出身的青年才俊一般,明楼也合情合理的在长辈们的引导下,走上了同样路。

没有任何人产生一点点的怀疑,身份显赫家世清白的明家长子,明氏集团未来的掌权人,著名经济学家汪芙蕖的学生,前途无量。党国最欣赏这样的人才,更何况,他还是个潜力无限的战士。

“忠勇无畏,刚毅果决,谋断敏成,堪得大任。”

十六字的毕业结语,蓝衣社最强的生死搭档悄然开启属于他们的传奇。从哈尔滨到巴黎,从国内到欧洲,血与火淬炼出的双毒勋章闪闪,战功赫赫,不曾失败,亦不会失败。

“承蒙新政府厚爱,明某人将竭尽全力为上海的经济发展出谋划策。”“76号的工作不是排除异己,而是清查共党!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吧。”

新政府的空降高官,周佛海先生的得力下属,经济司财政顾问,特务委员会副主任。能力卓绝,忠心不贰,被委以重任的明楼明长官,将为上海的经济和大东亚共荣带来全新气象。

从阿诚手中接过大衣利落抖开披在肩头,明楼推门而出,步履稳健踏上一条全新的路。

这路曲折坎坷,从不知名处而来,通向不知名之尽头。

 

「渐渐消失的地平线在你脚下,如果忘了自己怎么去抵达。」

 

当明楼淡然向明镜表示要将阿诚留下的时候,明镜知道自己看似温和实则固执的弟弟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她其实也很生气,生气于明家竟然出了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她亦心疼那个比自己弟弟还小一些的孩子,小小年纪收了那么多磋磨。既然家里已经有了明台,自然也不差更再多一个孩子。明镜是如此想的,便就点头答应了。

而后她发现,明楼对阿诚和对明台是完全不同的样子,他疼着宠着明台,却对阿诚格外严厉。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你姓明,你叫明诚,你的名字,出自这段《中庸》。抬起头来看着我,记住了么?”

对着怯生生垂头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明楼声音不高却极是严肃。

明家孩子的名字都有来历,既然将他当做弟弟,明诚也当有。这是明楼对明镜和明台的解释。

而事实上明楼在第一眼看到这个将饼干渣缝在衣服里试图逃跑的孩子的时候,脑中浮现的就是这段话。因为这个孩子的眼中除了迷惑不解,没有一丝阴霾,干净澄澈的如一弯清泉。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有这样一双眸子的人,应当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于是明楼不遗余力教导他,将他所知道一切都告诉他。识字,练字,读书,送他去国外求学,一点点看着他从怯懦胆小的孩子长成风姿俊朗的青年,英俊潇洒又细腻温柔,才思敏捷且画技出众。

在他心里,明诚亦弟亦徒。明诚从不会让他失望,然明楼始终不曾想过让明诚走上与他同样的道路。明楼是有私心的,他想把阿诚教成一个翩翩贵公子,像是父亲和大姐希望他可以成为的模样,他想让他代替他,能够堂堂正正明明白白活在阳光之下。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然而,正如那句玩笑般说出的“谁教的像谁”,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阿诚走上了与他一样的路。

青瓷,通体青釉,明亮光洁,莹润如玉。

当真相突兀地被揭露,子夜的钟声响起,叱骂冷冽如此刻寒夜,生死一线间明楼却分心想着,他一手培养出的弟弟,当得上这个称号。

 

辗转巴黎重归上海,明楼曾不止一次想过,若这些年没有阿诚陪在身边他会如何。如果当初只是当一个仆人小孩把他随意养大,或是送去找一个好的寄养家庭,阿诚是否便能安稳平顺一生。那一个又一个漫长无比的黑夜,一个又一个痛彻心扉的决定,如果少了阿诚称他“先生”唤他“大哥”,他是否能像如今这般义无反顾的决然。

或许是他塑造了阿诚,而在每次将要迷失的时候,都是阿诚带回了他。

黑暗中搀扶的双手,风雪中取暖的身躯,几近停止跳动的心脏里最后一点火焰。

他的阿诚。

 

「翻山越岭而来的风吹痛脸颊,看到了终极却听不到回答。」

 

泪水被风干,脆弱被埋藏。

黑色的旗袍,抿起的唇,苍白的脸色,挺直的背。

十七岁的少女,不若蒲苇,堪比青松。

 

父亲的棺木缓缓沉入土中,明楼被抱紧在明镜的怀里,听着大姐喃喃安抚着他:“明楼,别怕。”

父母双亡守着大宗家产,唯一的男丁尚未及冠,虎视眈眈的亲眷,洋洋得意的世仇,俗套却常见的戏码在明公馆里轮番上演,各路你方唱罢我登场。

明楼想要挡在前头,却被明镜拦在身后。

“我是你姐姐。”

长姐如母,明楼只能后退,眼睁睁看着明镜挽起发髻放弃婚事,用女子柔弱肩膀挑起家业。他只恨自己为何不是兄长,那样便可理所当然挡在明镜前,做他明家男儿当做的事情,而不是只能在夜里狠狠咬着唇,听大姐在房间里悄悄哭泣。

成长,来的太突然,来的太辛苦。

 

知弟莫若姐,知姐亦莫过弟。

明楼清楚地知道大姐染上了红色,知道大姐希望他们兄弟三人都不要沾染政治,知道大姐想让他做个本本分分的学者,可他却是兄弟三人里第一个忤逆大姐的,忤逆的彻彻底底。

“大姐是聪明人。”

戴着面具与大姐兜着圈子,虽是无奈实则颇为有趣。长幼有序,况且明镜聪慧,明楼鲜有能在一件事上从大姐处占到便宜,哪怕只是口头上的。虽其后难免被家法处置,可他知晓大姐只对着他才这般严厉苛责,这是独属于他们姐弟二人的。毕竟明楼才是她的亲弟弟,一母同胞抹不去的骨血相连。因为至始至终,也只有他们两个相依为命。大姐积攒一腔的憋闷委屈,不从他这里发泄又能对着谁,况且阿诚和明台都是那么敏感的孩子。

 

“以大姐的性格,知道太多恐怕会有危险。”

明楼早知道桂姨的不怀好意,那个曾经虐打养子的女人再次归来的时间太过巧合,十几年不知踪迹,空缺的经历太过完美。几次试探,结果显而易见, “孤狼”带着滔天恨意,似一匹饥饿的狼,无比耐心地潜藏行迹守在一旁,等待着一击必中的机会。可他太自信,自信于自己的运筹帷幄,自信可以把所有在乎的人归拢于羽翼下保护起来,包括他的大姐。

然而事实狠狠地打了明楼响亮的一个耳光。

 

 “分离挂钩。”

尸骨在爆炸中难以辨认,明楼不曾见到大姐最后一面,棺木中是大姐最喜欢的那身衣服,还有明家姐弟四人的合影。坚持着没有落下一滴泪。

明家的男儿流血不流泪,大姐曾抱着从噩梦中惊醒的明楼,抚摸着他的发顶,一次次这样告诫着他。

他不会让大姐走的不安心。

 

“您什么时候宠过我啊。”

再也无人能对他扬起马鞭厉声让他跪下,再也无人能让他卸下片刻的伪装。明楼永远失去撒娇的资格,不再是有人疼爱的弟弟,失去了最后温暖的依靠。

而他亏欠大姐的,这辈子都难以弥补,亦永远无法弥补。

 “大姐,我去上班了。”

空荡的明公馆,寂静无声。

 

「雨,落下去,直到火与血都沉寂,再没有人记得有过你。」

 

恩人的孩子,淘气的小弟,更是大姐寄托一腔母爱的心尖尖。

于自己,或亦然。

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孩子给死气沉沉的家里注入新鲜空气,明楼是于不经意间猛然发现大姐与自己的笑容变得多起来,哪怕外头指指点点流言蜚语戳着脊梁骨,哪怕明台淘气的恨不得让人再揍他一顿。

让他快快乐乐的长大,成家,立业,生子,我们也算对得起他死去的姆妈了。

大姐如是说,明楼亦觉得这样很好。

因此,明楼并不像管教阿诚那样严苛管束明台,家法也好,责备也罢,只是怕他由着性子长歪。明楼宠着他惯着他,放任着明台自由自在,似寻常人家纨绔小少爷一般张扬肆意。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明楼也会不自觉微笑,然后清咳一声重新板起脸。

 

游戏巴黎的校园,肆意维也纳的乡间,去往香港的飞机。

看似的意料之外,明台被军统绑了去,一场心甘情愿没有赎金的绑票。

没有血缘却相亲相爱的弟弟是钳制毒蛇的最好手段,如果这个年轻人还是一个特工的好苗子那就更称心如意。明楼离开重庆太久,久的几乎忘记戴老板的手段,忘记除了阿诚,明台也是他的弟弟,与阿诚一样优秀的令他骄傲的弟弟。

两个弟弟,分别寄托了明楼的两个梦,却都被现实狠狠打碎。

 

事已至此,他只能竭尽全力去淬炼他,比淬炼自己的时候更加严苛。因为他知道,从明台重归上海的那一刻起,留给他和他们的时间就已不多了。

以身为饵,以命为石,一如既往的完美设计,一如既往的稳定射击,殷红鲜血在阿诚肩膀上绽开的时候,他似看到同样的血花绽开在南田洋子身上,子弹与地面碰撞出清脆声响。

长大了,没良心的小东西。

揉捏着额头,耳中嗡嗡作响,好歹送走拐弯抹角与自己究根问底的明台,半合眼坐在沙发上长出一口气。想着之前毫不犹豫的子弹和倏然飞来的水果刀,无声笑起来。

 

终究要将他亲手送上死线,与他尊敬的老师自己的搭档那个玩命的疯子一起,棋局一开落子无悔。

审讯室里忘恩负义铿锵有力的话语,字字句句却满是信任与催促。握着耳机的五指腾然收紧,牙关紧咬,久久不发一言。在旁人眼中,明长官被家人背叛,愤怒伤心难以言表,然明楼自己心知肚明,此刻他无法开口,因为每一个错误的颤音都会葬送明台的性命。他只能忍下来,亲耳听明台受着生不如死的折磨,摆出最适合明长官的姿态,给日本人留下一个黯然又可怜的背影。

政府大楼办公室里,回来的阿诚只说了一句话,明楼的泪水亦随之落下。

他痛恨自己之前竟然赌明台会垮掉,这样至少他能够顺理成章的保住他的命,哪怕让他当逃兵。然而明台骄傲地用事实告诉明楼,他是一名真正的战士,他不愧于明家的教养,不愧为明家的孩子。

 

去延安吧,明台已经死了,记得你叫黎家鸿。

一个名字的消亡带走了一个人的一生,毒蜂不会留下印记,明台业已封棺落定。

黑色的文字永远无法被解读,因为它们原本就是被写在黑色的纸上。

可明楼会永远记得,他曾有个弟弟,叫做明台,是最优秀的战士。

 

「雪,等不及,掩埋那些沉默的秘密」

 

最初那段谎称在外求学的日子,一边要接受严格残酷的训练,一边不能间断安排好的学业。两者不分彼此,不可偏颇。因为知识和力量都是任务,是信仰,是追求,也是理想。

那样辛苦的日子,纵然是天资聪颖,却也几乎填进明楼半条命去。因为他骨子里仍是个追求完美的大少爷,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得最好,成绩自然也一样。

经济学,金融学,国际政治,哲学,英语,法语,德语,拉丁文……射击,格斗,追踪与反追踪,情报学,伪装,野外生存……

他磨硬了心肠,将少年张扬凝为年少老成,将一腔热血生生冻住。然后,毅然选择了最难的那条救国之路。

 

之后蓝衣社的训练班弥补了在共产国际那里的缺失部分,比如刑讯,比如熬刑,比如半条命。

世家大少爷身份亦很好掩盖下颇多不合常理,譬如多国语言,譬如精湛马术,譬如熟悉枪支,又譬如老成持重。

 

被赋予眼镜蛇之名,被冠以毒蛇之号,明楼如同收拢在精致打火机里的液体,没有火石电光,便不会知道里面究竟是可以燃烧的油还是能够扑灭火焰的水。

 

重庆,哈尔滨,巴黎……

被东北白雪藏起的隐秘,封冻在巴黎的寒风之中,狙击枪的硝烟如同上好的雪茄点燃。

新政府,重庆,延安……

有太多不能言说的事情,有太多不能表明的心绪,有太多不能释放的情绪。

 

只能在夜深人静辗转难眠的时候放任自己去脆弱片刻。

上海的冬天没有雪,却依旧寒风彻骨。

 

「别去触碰从白骨里开出的花,多少破碎画面闪现那一霎。」

 

偶尔亦设想过再相见之时会是何等模样,不过几乎都是在战争结束之后,如果自己还活着。

却不曾料想那个人会主动来上海。

原因只有一个,死间计划。那个从自己回到上海前就开始的设计,已然是势在必行。

 

作为蓝衣社的王牌,双毒总是能给上峰一个惊喜,或许是掺杂惊吓的惊喜。不过反正都是惊,一字之差而已。王天风与明楼总是这样回应,结果满意了就好,过程不重要。这是两人在对待问题上难得的统一之处。

从表面看来,明楼不喜欢肆意妄为的王天风,他总是自以为是还一副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张狂样子;王天风也不喜欢深惟重虑的明楼,他总是婆婆妈妈拖泥带水的恨不得算计到头发丝。然这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在选择对方作为生死搭档这件事上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在相互看不顺眼的较劲中培养出的诡异默契,恨不得下一刻就给对方饱以老拳,却总是能在第一时间为他挡下忽然而至的刀锋。

似一个人拆开了两半,冲动予他,冷静予我。

 

“你别指望能力强的人态度好。”

生死搭档,连面对面的发怒甚至是讽刺对方副官的表情和切入点,都几乎一模一样,丝毫不因为时间流逝而产生普通人之间的所谓疏离感。所以这次仍旧是明楼先拍了桌子,如之前无数次,忍不住抛开什么劳什子绅士风度大家做派。所以王天风依旧毫不留情在被揪住衣领时给了他一胳膊肘,无所谓偷袭还是明面反击,先揍了再说。

 

“我的计划,保全了谁,牺牲了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最了解自己的人,当然是自己。在握着自己另半条命的人面前,什么都无法掩饰。

明楼的计划一如既往地细致缜密,把明台摘干净,将自己填进去。他已陷得太深难以脱身,于分量于价值于成功,牺牲他一个恰到好处丝毫不浪费,足够了。如果按照搭档的计划进行,那个疯子能够让局面成为怎样的程度,他心知肚明且毫不意外。疯子总是有本事将清水搅成黄泥汤,然后湿淋淋捞出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哪怕里面有属于他的一具。

 

交锋,看不见的硝烟弥漫在字里行间,犹如昔日并肩作战前对计划的争执,只是言辞更含蓄更冠冕堂皇,亦更咄咄逼人。

牺牲可以有,但不能是你。

两人的想法再一次合拍,哪怕在牌局结束,表面上一切已尘埃落定之后。

 

然而这一局,终究明楼输了。

 

荒野中的尸体,不可置信的表情和唇角隐蔽的笑容。

照片里那人似在向谁示威,又或是炫耀着什么。明楼握着手中的照片,随意扫了眼又收回去,手指稳定的如同往日握着狙击枪。

王天风用命与明楼最后一次默契配合,一切都完美无缺,连意外都成为杀人利器,于他,于他们。他逼迫着明楼只能按照他事先写好的剧本继续演下去,披着属于他的灰色幕布周旋在黑与白的交界线,半步都不能后退。

 

当刀开始设计,当大脑被迫结束工作,一切事情的走向便扭曲向不知名的未来。

开始于黑夜,结束于黑夜,以难以想象的方式落幕。

无人收敛的尸身安静的睡在属于另外一个人的墓穴里,渐渐化为无人只晓的白骨。

却终究会开出想要的花,结出想要的果实。

 

「不要忘记黑夜里静默的悬崖,彷徨和迷失是遗忘的代价。」

 

明楼第一次清楚知道死亡含义,是父亲的逝去。一场看起来毫无破绽的意外事故——只是看起来,因为毫无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从此便懂得父亲最后教会他的,国之利益不可抛,哪怕生命为价。家与国第一次碰撞出血色玫瑰,盛开又凋谢,留下光秃秃的花枝,插在峭壁小路的起点,指向曲折蜿蜒的终点。

 

一场蓄意谋杀,被突如其来的女子打乱。明楼眼睁睁看着那个女子倒在血泊中,看着那个孩子失去了母亲。仇恨用鲜血铸就,因为不曾屈服亦不会屈服。挺直脊梁抱起年幼的孩子,教他不要畏惧,因为总有一天光明会照亮黑暗,流过的血会一点一滴的讨回来。

 

佯装无事于仇人家中求学的日子,那个爽朗美丽的女孩子是明楼唯一的安慰。然而爱情终究不能如同小说中描述的那样磨平国仇家恨,曾有过不甘,有过挣扎,却终究放开手任其枯萎死去,因为爱情的火焰无法点亮无边无际的黑暗。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青照汗青。

曾经明楼很喜欢这句诗。

然而事实告诉他,在黑夜中逝去的人,只能埋葬在黑夜之中。

 

巴黎最后的夜色里,明楼破例点起一支烟,站在他最熟悉的那座石头桥上,任烟渐渐燃烧殆尽,在晨光中毅然踏上归国之路。几年前同样的夜色中,有人也曾这样叼着烟站了一夜,在黎明第一束光线射入时悄然而别,直到死神安排他们最后的相聚。

 

回到上海,明楼总是刻意不去接触上海站的下级,因为他知道迟早有一天他要亲手葬送这些鲜活的生命,让陌生人送死总是容易做下决断,哪怕只是他自欺欺人的想法。一个又一个年轻人在他的命令中慷慨赴死,但只要代号还在,他们就永远只是一个人,永远还活着。

 

郭骑云,明楼口中的三流摄影师,总是憨厚笑着看似没主意的青年,是真正学会王天风扮猪吃老虎本事的人。丧钟敲响,他虽不知其然却知其所以然,于是甘愿迈上那条注定的死路,做第一颗被吃掉的棋子。

 

于曼丽,娇艳欲滴的姑娘,昔日的黑寡妇。王天风收服她,予她以新生,让他成为明台的半条命。她默默把心给了明台,哪怕知道不会有半点她所乞求的回报。她注定要站在死亡的棋局上为明台牺牲,却又在死亡中见证了另一个死亡。

 

于他们,死亡总是悄然地不请自来。

无论计划多么周详,布局多么稳妥。

然而在这个黑暗的时代里,忘记战争、忘记国耻、忘记家仇,茫然的随波逐流,活着与死去又有何区别。

 

你的命是由无数条命换来的,悬崖下的白骨睁着空洞的双眼,在明楼偶尔脆弱迷茫的时候,告诫着他。

赤脚于钢丝与刀尖上起舞,记得疼痛便不会忘记舞步。

 

「笑意明灭像呼吸,日升月沉在你眼睛里。跋涉过多少个世纪,追逐存在的痕迹。」

 

“师哥!”

汪曼春从不喊明楼的名字,她觉得那样太生疏。“师哥”这两个字是她的专属,吴侬口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小女儿隐秘的欢欣雀跃,每每念出来都有种秋日里金桂盛开时候甜丝丝的香气。

她追逐着明楼的的身影,狂热的,如同飞蛾,明楼就是她的那团火焰。

那一年,十六岁的汪曼春还不懂得政治与爱情的关系,在她心里师哥就是师哥,是会温柔朝她笑,会轻轻揉乱她的头发,会给她披上自己的大衣,会牵着她走在林间小路上。她的师哥,就是她全部的世界,汪曼春的心很小,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在明楼的心里她占有多少位置,因为她只要师哥的眼睛里有她,就足够了。

 

 “是爱情,曾经美好,却为家族不容的爱情。”

坐在藤田芳政对面,明楼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的这句话。

当年他没有勇气违抗大姐,抛弃了汪曼春去了欧洲,是他欠她的,事实如此无法反驳。不曾间断的信件中听她提及去了76号任职,亦觉得不过是她忤逆不过叔父的安排,虽然她从不是柔弱的菟丝花。

最初的利用还心存愧疚,然雨伞遮住绵绵细雨,却遮不住她身上丝丝缕缕掩盖在香水下的血腥。没有什么比亲眼目睹曾经甜美娇嫩的小姑娘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女特务更有震撼力,如果有,或许便是大姐跪在她脚边的那一刹那。

爱情就此死去。

只余信仰。

 

“女人总是为了爱情而疯狂,这是她们无法回避的弱点。”

愈是得不到便愈发想要得到,汪曼春偶尔会茫然她对明楼究竟是爱还是欲求。然而,当她在大雨中紧紧拥抱着她狼狈不堪的师哥,在酒店里端着酒杯与他共饮陪他同醉,那一刻她觉得什么样的感情都无所谓。汪曼春觉得她赢了,从此她师哥身边只会有她的存在,那双盛满星辰大海的眸子中能够刻下的深深烙印只有她,只有她的容颜她的一笑一颦。

她忽视了一切不合理,用一切能想到的理由,哪怕是自欺欺人。因为从十六岁起汪曼春眼里,她的师哥就是她的全世界,无论当初亦或现在,她可以为他痴等,亦可为他疯狂,只要能站在他身边挽住他的手冠以他的姓氏,她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敢做。

 

“师哥……”

一切如同夏日上海的暴雨,说来就来,丝毫不给人任何反抗与辩驳的机会。汪曼春疯了,在爱情与事业上,她满盘皆输。她咬破手指写下了她最终想通了的事情,在衣服上在墙上,在一切能写下的地方层层叠叠,哪怕她依旧无法分辨明楼的笑容究竟哪一个是真心,哪一个是假意。随时随地能够让女孩子们脸红心跳的体贴与浪漫似刻于明楼骨子里,经由巴黎那个浪漫之都的教养后,切换的更加娴熟。

在流尽最后一滴血之前,她将自己吊死在阴暗的牢房里,阴暗潮湿肮脏破乱,长发脏污衣衫褴褛,这些曾是她最难以容忍。然而那又如何,她终究没有等来她的师哥,亦没有等来76号的明长官,没有任何她曾在乎的人见到她最后凄凉不堪的样子。

 

政府办公室里,阳光从红木窗棂照入,在洁白的瓷杯上画出柔和的光晕。

明楼仔细批复着文件,熟练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不曾为做出的决定有半分后悔,亦不曾有任何旁的感慨,如同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爱情与信仰之间,无需选择。

冰冷血液中,没有感情流淌。

因为这里只是战场。

 

「镜子里面的人哪个才是自己,最陌生也最熟悉,无法触及的谜底。」

 

“王天风死了?”

阿诚的声音仿若在耳畔炸开的子弹,灵魂被剖开一半取走,整个人缓缓漂浮起又重重落回躯壳。训练有素的理智自主运转,如同德国人制造的精密仪器一般,明楼有条不紊询问了所有问题,安排阿诚继续着下一步的计划,却不曾发现自己说得比素日多太多。

从不曾如此盼着阿诚快些离开。雕花木门在眼前缓缓阖上,理智随之脱扣,一时间竟不知应当如何动作。视线机械扫过空荡办公室,能清楚看到阳光照射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然后落在酒柜上。倏尔迫不及待地扑过去打开,取出一只高脚杯,却在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刹那按下暂停键。

 

青灰色的眼底,微红的眼眶,血色淡薄的唇。

失魂落魄?

狼狈不堪。

镜子,酒杯,酒樽,玻璃面折射出无数个看似一模一样却又千差万别的面孔。

扭曲的,折叠的,平行的,交错的,破碎的……

冷静自若的,眉头紧蹙的,丢魂失魄的,果决谋算的,一往情深的,严肃凌厉的……

红的,蓝的,黑的……

每一张面孔都带着它的记忆纷至迭来,倏忽而去。

是自己,又只觉是一场场折子戏——

没有开头,没有结局。

 

 “对不起。”

不知为何耳边突然响起那日王天风的声音。

有悖他一贯死硬从不认错道歉的臭脾气,带了几许温和,几点怀念,几分遗憾。

像是告别,又像是谶语。

鬼使神差的,明楼也回答了同样的三个字,话一出口便觉察不对,哪怕接下来是看起来毫无破绽的补全。

他只能端起茶杯来掩饰,在看进王天风似毫无波澜的双眸中的时候,明楼能够感觉到他是知道的——至少有所察觉,有关于他生死搭档身上不为人知的身份。

 

我就是你。

所以无论如何你要活着,无论如何要你活着,为了上海,为了军统,甚至为了……共产党。

 

辛辣的酒液从舌尖滚落咽喉,一点点顺着喉咙灼烧下去,在胃里轰然炸开。再也无法用面无表情的冷静来掩盖凌乱不堪的心绪,明楼低下头,用手遮住双眼,遮住几将掉落的泪。然后在下一口烈酒入喉时抬起头,依旧是冷静到冷酷的平静,仿若片刻前的失态只是一个闪神间的错觉,是另外一个一模一样的人。

 

焚成灰烬后再如何灼烧都不会重新燃烧,疼到麻木也不会再觉得疼痛刺骨。戏演的多了就不知道自己是在戏里还是戏外。

面具一旦带上就再也摘不下来,正如女子保持妆容需不断叠加描补,一个谎言则要用一百个一千个谎言来圆。

 

是真是假,又孰真孰假。

一旦迷失,便是峭壁悬崖。

而如今是不是已坠了下去又爬回来的鬼,除了自己,无人知晓。

 

「就让永恒时间刻下你的模样,那一刹那刺青蔓延在胸膛。」

 

明公馆的厅柜上的许多相框,有全家人的合影,有明台母亲的画像,有大姐的雍容,有明台的潇洒,这些年拍下的照片几乎都摆在上面,从幼年到少年到青年再到如今,看着喧闹无比。

 

时间无法停止,那便让它凝固在这一瞬。

 

自巴黎回来的第一张照片是接受新政府任职的采访,发型纹丝不乱西装整洁笔挺,毫无半点长途奔波之疲惫,于世人前展现新政府要员的沉稳干练。最标准的新闻照片,最配合的官员。这种照片频频出现在各大报刊上,经济司的公开采访也好,经济人士的宴会,76号的新闻发布会,以及头版头条的新年致辞。连唇角笑容的角度都不曾有半点偏差,足以写入教科书的礼仪标准,这个人将随着报纸长久的流传下去,任后人观摩指点,或是唾骂摒弃。

 

那又如何。

 

印着自己照片的报纸被随意折叠丢在一旁,一摞文件后,是明家姐弟的合影。

 

不同于明台放在卧室里的那张,这张照片上只有三个人:明镜,明楼,明台。

 

新政府的人大多晓得,明长官在无事时会长久的对着这张照片发呆。因为明长官的姐姐并不喜欢自己的弟弟在新政府任职,回家的时候没少受到责难,明长官在怀念曾经弟恭姐爱的美好时光。而明诚,只是明家的仆人,明长官的秘书,自然不会在合影里出现。

而明楼清楚,这只是他给予外界的一种错觉。特别是明家家破人亡之后这张照片依旧摆在桌面上,在有心人眼中亦成为一个不经意间起到提醒作用的小道具,由示弱潜移默化得到对忠诚的认可。

 

可实际上,明楼只是想要看到他们,在他偶尔迷茫惊惶无能为力的时候,在他需要作出痛彻心扉难以承受的决断的时候。

也因为,阿诚一直在他身旁。

 

看,哪怕只是这样简单的想法,都要经过如此多的设计,让利益最大化。

 

随着时间推移,这些照片最终都会褪色,粉碎,消失不见。如同照片里的人,一个个离开,如同照片外的人,最终也将离去。

 

然而此刻,看着他们的微笑,胸口有温暖蔓延。

 

「就让永恒时间承载你的目光,穿过谎言真相迷雾中回望。」

 

你和我都可以死,唯独你兄弟不可以死么!王天风曾这样对着明楼咆哮过。

你和我都可以死,唯独我兄弟不能死么。明楼也曾这样回复王天风。

 

铺在胜利道路上的一块基石,为侵略铺平道路的一块垫脚石;

点燃革命火焰的一爿干柴,架在焚烧革命者火堆上的一块木炭;

千千万万捐躯者中的一具白骨,名为卖国贼慢慢腐烂的一些尸块。

 

或许不会有人知道究竟我们做过什么,或许我们会被牢牢刻在耻辱柱上,但终究黑夜过去黎明到来,再漫长终有日出东方的那一刻,这就够了。

 

小祠堂里青香犹燃,耳畔粤语歌声仍在。

“阿诚,我们走。”

(完)

 

b.致那些至今名字仍旧藏于黑暗的光明者,英灵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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