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冰怡

惫懒的老年人一枚,欢迎来喝茶

 

【老九门】【启副】盲目信任

休说往事皆非,而今云是,且把清尊酌。

醉里不知谁是我,非月非云非鹤。

露冷风高,松梢桂子,醉了还醒却。

北窗高卧,莫教啼鸟惊着。

                                         ——《念奴娇 赋雨岩》宋·辛弃疾

                                 1910年

那时张家一群孩子都还小,冒着鼻涕泡泡只会疯玩。

张启山算是一众孩子的孩子头儿,哪怕不是年纪最大的那个,却天生带着威严,领着张家这一批的混小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祸没少惹,揍也没少挨,可每次疼过了依旧是胡天胡地的继续。

秋收大人们都忙着,小不点儿的背在背篓里看着,大点儿的顶上半个劳力,剩下自己这些半大不小的自然放野,从老宅这头跑到那头,林子里河滩上稻田里,能窜不能窜的都划拉个遍。

当然,一众小豆丁最喜欢的还是在割完的地里翻麦穗儿和残苞米,然后去河滩或者林子里生上火,抓了鱼摸了蟹打了雀套了兔,一起烤来吃。新麦粒新苞米棒子直接丢进火里,爆开香喷喷的米花,不顾烫抓过来就塞进嘴里,虽说张家从不缺吃喝,可那味道却足能让小子们惦记上一整年。

 

那一日又是疯玩了一天,战果颇丰聚在在林子里烤肉,不知怎得就有人提起一直跟在张启山身后的那个瘦瘦干干的小不点儿:“你呐,启山哥说什么就是什么,跟小媳妇似的。”

猫狗嫌的混小子哪里知道什么叫小媳妇,也就是听大人闲磕牙学来的。张日山直觉这肯定不是好话,当下就把手里正在火上翻烤的鲜鱼在那小子脸上摔了个开花。

接着自然就撕打起来了,两个人先滚在一起,然后是互相交好的小伙伴拉架拉着也扭打在一块儿,张启山厉声喊了几次都没人搭理。火堆散了,吃的乱了。混战中有人起了凶性拎起一旁还有火渣的树枝挥着,撩到了不知谁的头发谁的衣服,一股子糊味飘着,空中还有火星乱飞。

平素性子绵软,这会儿依旧凶不过别人,张日山渐落了下风。

 “够了!”

刚伸手撕扯上不知谁的脸皮,张日山就听到耳边暴起一声,一愣之下后背突然挨了一棍子——位置特准,既疼得抬不起手,又没真伤到筋骨。等从疼里缓过神,他就看见张启山拎了根树枝,将打架的挨个如此狠狠揍过去。那个拎了火棍子的被打的尤其重,抱着胳膊滚在地上哎呦喊疼。

这厢挨了揍,一群人都不敢再说话,只老老实实听着张启山指着鼻子一流儿骂过去。儿时张启山的声音脆生生的,舌头含了点儿软音,听着便像是带了笑。可那次他是真惹了火气,竟有种杀伐决断的味儿在里头。

先挑事儿的必然没讨了好,那小子先跟张日山道了歉,后被罚了去抄功课,五日不带他玩。可张日山不曾想到自己也没逃过责罚:“张日山,你听不得奚落沉不住气,打架也成,可你不但没赢,还让大家打了群架,该不该罚?”

“该……”张日山小心翼翼抬了下眼又赶紧垂眸,乖乖背过身让他用树枝狠狠抽了十下。

张启山从来就是说一不二,也最公正,一句话出来没人不服。其他一起打架的小伙伴算是帮凶,一人去捡一篓麦穗儿回来,小惩大诫。一番发作下来,众娃儿都消停了。

 

张日山一瘸一拐随着大家把火堆吃的重新收拾好,没敢再坐回张启山身侧,也不敢隔太远,低着头闷闷的。

“恼了我不给你出头?”张启山冷不丁开口问。

“不是。”张日山用树枝戳着土,憋屈回道。

“那怎么了?”

“就觉得窝囊,没能打赢。”

“多练练,下次下手狠一点。你啊,就是性子太软了。”

“哦,我知道了。”

“算了,反正有我呢。坐过来点儿。”

“哎……”

 

                                        1931年

时过境迁,当年的孩子王,成了今日的张大佛爷。那个被叫做小媳妇的张日山,也变成了心硬手狠的张副官。当年一起打架的孩子们,如今没剩下几个了。

张家变故,下斗,打仗,那些一直跟着佛爷的小子们也随着佛爷一路闯过来,护着他九死一生,一如当初在东北麦田里,他永远是被簇拥着,一群孩子指哪儿打哪儿,言听计从。

 

墓道,幽暗昏惑,曲折连绵。

某个转角处,张日山突然发现,前面的佛爷不见了,回头跟从的士兵也不见了,长长的坑道里只有他略有急促的喘息。

佛爷?

二爷?

八爷?

他低声呼唤着,声音回荡,折返,重新回到耳中,微微有些变调。

仍记得下来前二爷嘱咐不可在通道里呆的太久,张日山便没有停,他小心翼翼往前走,转过几个弯,一个洞穴入口出现在眼前。

“有人么?”张日山低声询问,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回荡。他摸出枪打了一梭子弹,没有触发机关或是陷阱。

张日山放心走进去,却怔在当场。空旷的锥顶四方洞穴,墙上是毫无拼接痕迹的镜子,延伸到顶,反射出不知道有几千个自己,坐着同样的动作,视线所及避无可避,令人目眩。

我……是谁?我在哪儿?哪一个是……

不对!

迷糊间忽起了的荒谬念头令张日山知自己是迷了神志,他狠狠咬了下舌尖,趁着瞬间清醒,将枪口对准手臂毫不犹豫扣下板机。

子弹与肌肉摩擦出焦香,疼痛让大脑冲破桎梏。待眼前晕黑散尽,张日山发现自己何曾呆过什么布满镜子的洞穴,更不曾脱队,只是身边所有人皆一副迷醉样子。

佛爷严肃蹙眉,二爷温柔宠溺,八爷满足轻笑,士兵们有惊恐有喜悦,种种不一。

这……不知为何自己能从梦里逃脱,但事不宜迟,张日山大步走到几人跟前,低声道歉:“佛爷二爷八爷,属下冒犯了。”他边说,边在每个人脸上甩了两巴掌。看着三人神色渐清,张日山忙捂着手臂枪口来到士兵处,挨个狠狠踹上几脚。

然而仍是晚了片刻,有人不曾醒来。

 

出发之前,张日山从九爷那里运回来各色军械,一件件亲手试过——德国造果然是好东西,又挑了最忠心和能干的兵。

张启山随手拿起一把枪,在手上转了一圈:“这次出去凶险万分,怕不怕?”

“不怕!”张日山啪的立正,斩钉截铁答道。

他依稀想起第一次跟着佛爷上战场,佛爷也曾问过他怕不怕。

当时的他年纪小又老实的紧,自然答曰“怕”,然后换来同样年轻气盛的佛爷难得的笑声和一句话:“怕就紧紧跟着我。”

于是他跟着佛爷冲在枪林弹雨最前面,挨了两枪,杀了十几个敌人。

从此,张日山再也没有怕过。

  

                                    1939年

扎紧衣袖裤脚,将手枪装满子弹放入枪套背在腰间,一把弹夹分散塞在触。可及之处,两个手雷,两只火折子,一捆细铜丝,以及插在靴筒里和绑在手臂上的两把匕首。

拎着矿灯,在一众兄弟之前率先进入矿洞。

巷道幽暗狭窄,简单的木质支护摇摇欲坠。脚下深深浅浅的水坑,泥泞不堪。前几日刚下过雨,巷壁潮湿,不时有水自头顶滴落,或是滑下沙土石头。有些地方已经塌方,只得一点点重新刨开。有的地方本就只有一线通路,膝肘着地手足并用爬行而过。

即便如此,张日山亦是在众人最前面,如同佛爷在的时候总一马当先。

七转八拐,从一处人为炸出的入口进了墓室。破坏的机关,散落的箭头,一地狼藉与几年前撤离时毫无变化,看来日本人还没有找到这里。

张日山挥手让兄弟们按照二爷的吩咐重新布置机关,他则带着一只铅盒独自进了墓的更深处。

摸出匕首左手反握,吹熄矿灯,闭上眼睛,右手拄着一挺上了刺刀的步枪探路。

“什么都不要看,什么都不要想,只管凭着直觉往前走。记住,这世间没有张家人进不去的墓。副官,长沙城百姓和九门的性命系在你身上,你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临来前佛爷低声嘱咐着,病容憔悴,却无半分软弱退缩。

佛爷放心,属下赴汤蹈火,必不会堕了张家和佛爷的名声。

家国,天下,百姓,九门......

他什么都挂在心上,

除了他自己。

 

刺刀扎上软软的物体,扫过坚硬的岩壁,敲击金属的墙体。

耳边,二爷在吊嗓子,二爷夫人温柔笑声,尹小姐与佛爷拌嘴,八爷絮絮叨叨算命,九爷指尖的棋子落下,裘德考生硬晦涩的中文,陆建勋阴沉沉的威胁,陈皮如厉鬼般索命的呼喝,还有街头朝食摊子的吆喝,豆腐西施的娇声,还有娘亲的温柔笑声,父亲的严厉责骂......

“娃子你出去那么久,啥时候回来啊?”

“小崽子,挖坟掘墓是要遭报应的!”

“幺儿,莫要当兵杀人了,回来娶个婆娘生个娃,安安生生过日子吧。”

“娃儿,你跟着山娃子走不会有好下场的。”

……

纷纷杂杂的声音,即便是不睁开眼睛,也能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张张划过。

匕首狠狠划过手臂,借着疼痛让灵台清明。

仍旧谨记着佛爷的嘱咐,不看,不想,只机械的往前走,转弯,再往前。

自从选择跟随,就注定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只能成为如同他一样的人,

可只要能随他守护一方安宁,

哪怕万劫不复。

心神凝聚到极致,张日山慢慢踏着玉石铺就的地面向前,忽然身边空旷起来。

到了。

他环视周围,目之所及皆是半透明的翡翠,正中一个棺椁。翡翠下面有银色液体盘旋出奇异却眼熟图腾,麋身,龙鳞,牛尾,头的位置正在棺椁处,随着棺椁花纹补全的双眼。

麒麟?

张日山悚然回头看向自己来处,入口石壁上赫然是怒目张翅的穷奇。他定定神,小心翼翼取出铅盒,将里面那块不知什么材质的东西倒在棺椁上。只见那东西一点点移动到了某一处停下,严丝合缝。

好像有什么东西腾起来,又好像没有。

是眼睛花了吧。

张日山用力眨眨眼,将空了的铅盒重新收好,头也不回径直离开。

张家藏着的东西太多,那些事情绝非人力所能触及。

不想,不问,不看。

作为副官,听从命令就够了。

                                            1944年

一场秋雨一场寒。

淋淋落落下了近一天一夜的雨,叶子落了一地,枝头的绿更少了几分,黄又浓了。

张日山一如既往地早起,艾青色的衬衫没有半点皱褶,草色军装一丝不苟扣上风纪扣,呢子斗篷带了一圈窄毛,反手罩在身上。军帽端正,长靴锃亮,手枪插进腰间枪袋。

“早安,张副司令。”

“早。早点送到书房去就好,若是有人来访,就请到会客室稍后。”

“是。”

眯眼笑着一路打招呼过去,张日山推开书房的门,一摞文件已经端正摆在桌面上。坐在佛爷惯常的位置上,一份份翻阅,钢笔在纸面刷刷作响。挑出重点的几张放到一侧留待仔细再想想,伸手摸过微凉的豆浆一饮而尽。

 

战事吃紧,长沙一场大火而后又是三年多的乱仗,目下已经是岌岌可危。

张启山正秘密带人在外布局,这一年若非他主动联系,连他最信任的副官都不晓音信。

二爷在战火初起时孤身离开,如今不知去向。

霍家一众女子由九爷护着离开长沙,说是去了北平。

陈皮险些折在之前的矿山事件中,如今不见踪影。

八爷在大火后当年去了海外,带着小满,把两只小乌龟倒是托付给了自己,如今养在书房朝阳的窗台上,活得滋润。

三爷五爷这一两年也是北上的北上,南下的南下。

长沙城如今只有张副官,亦或称他张副司令,顶替了张大佛爷挑起长沙城里大大小小事情。

城外隐约隆隆炮响,试探性的外围进攻最近愈发频繁,眼看大战在即。

张日山将批阅好的文件重新整理好,起身站在窗口,唇角挑起,露出一侧浅浅的酒窝。

日本人,呵,长沙可不是那么容易进来的地方。

                                 1962年

走过不知有多远,直觉与耳边寂静皆告诉张日山,到了。

迈入最后一道门,他突然被目之所及的流光溢彩所耀,忙又闭上眼,一点点适应着重新睁开。

张日山突然忘了是自己是如何走到这样的墓室里,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华丽与壮阔,金银与玉石交织在每一个角落,最后缠绕至正中央的棺椁。

这就是古潼京的宝藏么?

嘶……

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开始叫嚣,唤回张日山惊诧的思绪,他咬牙撕下一条里衣包扎,眉头紧蹙。他收敛心思四下打量,在地上角落里发现了几粒眼熟的铁弹子,仿佛是二爷的。然而这里如此空旷,并无机关,亦无凶物,是什么让二爷竟……

不对,二爷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张日山正打算捡起铁弹子仔细打量,战场和地下培养出的第六感让他突然向后退了两步,拔枪指向面前,厉声:“谁?出来!”

仿若从地底突然生根发芽结果一般长出个人来,白衣乌发,面暖含笑,声音幽幽:“你来了。”

“你是谁?”张日山毫不放松,反而更加戒备。

“你来这里想要什么?让我猜一猜好不好,”那人并不回答,仍是自顾自开口,“不是要宝藏,不要升官,诶……你想的这个人是谁?看起来很面熟……”

不等他的话说完,张日山已经扣动扳机,子弹穿过人的身体叮叮当当落在地上,那人却已经站在张日山的身侧,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语气不急不缓:“算了,你既然不想要,那我走了……下次,我们再见。”

白衣人倏然自眼前消失,张日山警惕地站在原地,却听到巷道里正有人急切呼唤他,还有佛爷严厉的声音:“张日山,还愣着干什么,走!”

佛爷?

“属下这就……”正欲迈步,张日山却突然停下,拔出军刺狠狠扎进手臂。血光映了面前一片殷红,也唤醒了迷失的神志。

自幼便知道,只有彻骨的疼痛才能让人不妄听、不妄看、不妄动。

何况,在属下面前佛爷只会唤自己“副官”。

仍是那个流光溢彩的密室,多了许多双血色的眼睛盯着他,一阵窸窸窣窣后纷纷消失不见。所谓的出口是鎏金墙壁上一个黑黢黢的破洞,当中一双硕大的蛇瞳闪了闪,亦消失不见。

而地上,根本没有铁弹子。

果然是古潼京。

 

回到办公区,张日山详细地向佛爷汇报了他所看到所经历到的一切,他难得起了点好奇心:“佛爷,属下冒昧,那个白衣人是……”

然而不等他得到答案,变故就突然发生。古潼京就此封存,关于其中的一切,佛爷闭口不言,他也不再追问。

那时的张日山不曾料到,他终将与古潼京再次相见。

                                 1989年

那场秘而不宣却彼此心知肚明的大清洗之后,长沙城少了许多半生不熟的面孔。继而十年动荡几番严打,又空了几座灰石青瓦的老宅。

跟着佛爷在大街小巷走着,漫无目的,张日山的心情莫名烦躁,或许因为这片熟悉的土地已不再熟悉。

对于长沙这个第二故乡,他其实要比自小长大的东北感情来的更深。

追随张启山,成为张大佛爷的副官,守着这座城历经战火不屈不挠,看着九门从无到有再到日渐兴盛。

而如今,故人零落。

从拐角街头传来熟悉的甜香味道,是当年张日山最常光顾的点心摊子,摊主做的糖油粑粑大抵是全长沙味道最好的,他常常与陈皮为了最后一个的归属打起来,然后被佛爷罚了去站岗。

“佛爷。”张日山忍不住低低出声,有些期待看着张启山。

“去吧。”张启山点点头,看着三步并两步跑过去的副官,风霜雕刻的侧脸稍稍有些温和。

张日山得了允许忙忙买上一份,让摊主莫要找零头。已是花甲的摊主抬头见到他身后不远的佛爷,利索又多加了一份,操着浓浓方言口音寒暄:“好些时候不见你,这一份请佛爷尝尝,咱们长沙人都念着他哩。”

热腾腾的糖油粑粑入口,张日山露出这些天第一个笑容:“佛爷,趁热吃点?属下安排妥当了,吃完咱们走过去时间刚刚好。”

“……好。”

 

九门常聚的那间小院仍是十几年前的模样,来之前派人收拾过,粉了墙上了漆,铜门环锃明瓦亮。若非院里老树越发遮天蔽日,张日山只觉得他推门看去会是二爷三爷品茶,四爷玩爪六爷擦刀,五爷九爷凑堆逗狗逗八爷,霍家姑奶奶冷冷淡淡挑挑眉毛……

实际上,院里这会儿安静得很,门扇毫无声音的被推开,里边人或是心有灵犀一般,齐齐转头看过来。

“都到了,那我就长话短说。各家如今都是正经生意人,九门老规矩已行不通。但规矩总得有,各家公司也要守望相助,我们先前也商量过,今日就算正式定了,九门协会……”

一群人默不作声看着张启山落座开口,无人回应。

张日山适时取出一只檀木盒子,两方白玉印章晶莹温润,“穹祺”、“宝胜”笔笔冷肃。

 “九爷,之前地下出了一方冰种,刚好够做两枚章子,属下就自作主张,一并帮您做了。” 将“穹祺”送到佛爷手中,张日山转身将另一枚“宝胜”送到解九面前,讨好地眨眨右眼,假意放低声音,“您要是不喜欢,悄悄跟属下说,可别让佛爷听到,不然属下可要挨骂了。”

“副官是佛爷调教出的人,眼光当然好得很,这印信解九便收下了,”解九自然明白其中的因由,笑着接过印章收入怀中,“以后还要副官多帮忙。”

“自作主张,回去收拾你,”张启山佯怒地敲敲桌子,似轻描淡写补了一句,“往后九门协会日常琐事,都交给日山,以‘穹祺’印信为准。老九,你以后尽管让他给你跑腿。行了,今日就这样,我还有公务在身。日山,走了。”

藏起心中的愕然,张日山向众人微微躬身,紧跟着张启山离开小院。

 

半年前。

张启山合上最后一份文件,突然开口:“副官,立九门协会你觉得如何?”

张日山接过一摞文件准备出去,却被叫住,他站在佛爷面前,垂眸答到:“佛爷定下的事总是有道理的,需要属下做什么?”

“那你说说,需要做什么?”张启山盖上笔帽,漫不经心又问。

“属下听佛爷的。”张日山道。

张启山点点头:“好,回去做个计划,明天给我。”

“是,佛爷……嗯,佛爷?”干净利索应下才发觉不对,张日山讶异抬头,对上佛爷难得含了几分笑意的双眼。最近佛爷常常安排些组织计划的事情给他,但哪个也没有九门协会来的重要,而外头已经开始起有了些流言蜚语,说他张日山要夺权。“……佛爷,属下只是个副官。”

“怕了?”张启山挑挑眉。

“不怕,只是……”张日山抿唇顿了顿,视线扫过佛爷有些花白的鬓发,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双脚一并敬了礼,斩钉截铁,“是,佛爷。明日上午,属下拿计划出来。”

 

三个月前

“时间定好了?好,”张启山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方石坯递给张日山,“拿去刻两枚印章,穹祺、宝胜。”

“是,佛爷。”张日山接过沉甸甸的石头。

“宝胜的那枚,那日你亲手交给老九。该怎么说,你自己琢磨。”

 

只要是佛爷想做的,张日山都会尽己所能,然而不曾想到,佛爷早已将一切计划妥当,连同他的前路。

                                         2005年

时间对于张日山来说总是过的很快又很慢。一转眼春去冬来夏至秋黄,眼角却也只有一道几不可察的浅淡纹路,然而身边物是人非,令人措手不及。

亲手下钉封棺,一路引着棺椁落地,再亲手扬下第一铲土,一切都亲力亲为,张日山料理着佛爷的丧事,面容毫无波澜,仿若只是完成佛爷的一通命令。

夜深人静,又一队人马似幽灵一般进了新月饭店,带上一只极为简单的铜棺,如同幽灵一般离去。张日山站在窗口目送着称不上车队的几辆车依次发动,方觉察早已无悲无喜的内心随着发动机的轰鸣猛然一空,却不经意地翘起嘴角。

 

早几年,张日山也是这样在长沙张府的楼上目送二爷的灵柩缓缓离开,替佛爷与他送行。回到新月饭店时,佛爷就坐在这个窗下打盹,轮椅里的老人早已没了当年的高大威猛,灰白头发遮住半张干枯皱褶的脸,只在抬头看人时,混浊双眼偶尔掠过令人不寒而栗的锐利,证明佛爷永远还是那个佛爷,哪怕垂垂老矣。

张日山将滑下去的薄毯重新在佛爷腿上盖好,将他推离窗边,复又与他身前蹲下:“佛爷,在窗口这么吹风又要感冒了。属下将二爷送走了,只是在灵堂里……属下把二爷家的人给打了……因为……”他张张嘴,没继续解释。那些话实在是太难听,什么与九爷有首尾,什么偏向徒儿,什么不顾儿孙,让他终究没压住火气,亲自动了手。

“他惦记了丫头那么多年,如今终于是得偿所愿,是好事,合该欢喜送行,” 张启山抬手拍拍张日山的肩膀,一脸了然,“小辈该教育就教育,只是你这快一百岁的人,还这么不稳重,以后怎么担事情。”

“佛爷……”张日山猛地抬头。

“日山,该来的总要来。何况也有人等我很久了,我也很想她。”

“嗯,属下明白。”

从那一日起,很多事情悄悄开始准备,一道一道命令暗中传下去,签署人有时候是佛爷,有时候是他。直到最后一日到来,一切平静有序。

 

敏感察觉有视线在身后扫来扫去,张日山慢慢转头,发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躲在门口偷偷往屋里打量着他,他冲她招招手,笑容温和:“南风啊,有事?”

“副官爷爷……姑爷爷跟我说过九门和古潼京,我没听懂……你能再给我讲讲……”小姑娘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可年纪小总归藏不住心思,张日山只看她一双水漾的眸子时不时落在自己微翘的唇角,略一琢磨便明白了。他的视线扫过远去的车队,落回自己的腕间,二响环经年累月褪去雪亮杀伐,玉扳指则缓缓柔柔透出温润,还有一方“穹祺”印章沉甸甸坠在兜里。

——不知他们在下头是不是又凑了一桌麻将。

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张日山忍不住低笑了一声,竟觉得心里没有那么空了。他抬眼对上南风疑惑的模样,慢慢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加深笑意:“南风啊,故事我们慢慢讲,只是以后我这个孤寡老人,可就要靠你赡养了。”

还记得佛爷和夫人当初塞给他一个聪明可人的小姑娘,让他带在身边教导。他只当是帮夫人教育新月饭店的继承人,然而如今发现,她是佛爷给他准备好的牵绊,是他还仍还活着的证明。

还有九门,还有古潼京,佛爷想要做的事情,他总是要做好的。

张日山是佛爷的副官,无论生死,无论谁生谁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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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名个志通贩】《盲目信任》老九门/沙海-张副官中心-启副/副八
正册3篇+副册1篇,约4w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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